驰谷,不避猛兽之害,为得味也。博戏驰逐,斗鸡走狗,作色相矜,必争胜者,重失负也。医方诸食技术之人,焦神极能,为重糈也。吏士舞文弄法,刻章伪书,不避刀锯之诛者,没于赂遗也。农工商贾畜长,固求富益货也。此有知尽能索耳,终不余力而让财矣。
  故君子富,好行其德;小人富,以适其力。渊深而鱼生之,山深而兽往之,人富而仁仪附焉。富者得益彰,失则客无所之,以而不乐,夷狄益甚,谚曰:“千金之子,不死于市。”此非空言也,故曰: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,天下壤壤,皆为利往。”夫千乘之王,万家之侯,百室之君,尚犹患贫,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!
  凡编户之民,富相什则卑下之,伯则畏惮之,千则役,万则仆,物之理也。夫用贫求富,农不如工,工不如商,刺绣文不如倚市门,此言末业,贫者之资也。
  客嘿然,良久,徐曰:“君子非不好钱,然安贫乐道,古之训也,故羞于言钱。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君子固贫,虽合于古训,然不行于今世。”
  客求解。
  空空主人曰:“人于万物,皆可构仇怨,而先生安见人于钱财构仇怨者?”
  客然之。
  空空主人又曰:“《礼》曰:‘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;死亡贫苦,人之大恶存焉。故欲、恶者,心之大端也。’而遂大欲、去大恶者,唯钱而已矣。”
  客粲然笑曰:“先生之言,振聋发聩,有拨云见山之效。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此人间之实在情形也,非予识有所异,言有所建也。”
  客曰:“夫天下人以钱为本则已,何故巧取豪夺,争斗不已?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人欲如壑,填则益深,人欲如川,堵之愈溢。且人于财货金钱,何有足时。”
  客曰:“予知之矣,古人云:‘人莫知其子之恶,莫知其苗之硕。’盖人欲无厌也。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先生得之矣。”
  客又曰:“欲虽无厌,而所恶者唯病死而已,所费当有限耳。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非也。人之所恶亦如人之所欲,无涯际也。”
  客茫然,曰:“予不敏,敬受先生之教。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予试为先生言之。夫人之有病,致回春妙手,开再生秘方,所需何也?”
  客曰:“钱也。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至若微恙渐浸,入于膏肓。针药不为效,医巫不能救,则招僧求道,唤魂驱邪,所需何也?”
  客曰:“钱也。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或为仇家构陷,争讼公堂,沉冤牢狱,奔走于胥吏之间,号呼于权豪之门,去枷号之苦,脱缧绁之羁,所需何也?”
  客曰:“钱也。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至若枉曲无矫,冤屈不雪,申诉难闻,秋决日近,则百计求告于狱吏牢卒,务求全尸,所需何也?”
  客曰:“钱也。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是故钱之用,无所不在。一言以蔽之,曰:‘能通神。’”
  客笑曰:“俗语曰‘钱能通神’,其是之谓邪?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然也。神且能使,况于人乎?故先生无钱,乃人生第一大事。予尝读鲁褒《钱神论》,心中豁然开朗。”
  客起曰:“请详言之。”
  空空主人曰:“鲁子处乱世,感时弊,遂隐姓名,作此以警世人。其文略曰:
  钱之为体,有乾有坤,内则其方,外则其圆。其积如山,其流如川。动静有时,行藏有节。市井便易,不患折。故能长久,为世神宝。亲之如兄,字曰‘孔方’。失之则贫弱,得之则富强。无翼而飞,无足而走。解严毅之颜,开难发之口。钱多者处前,钱少者居后。处前者为君长,在后者为臣仆。君长者丰衍而有余,臣仆者穷竭而不足。《诗》云:‘哿矣富人,哀哉茕独。’岂是之谓乎!京邑衣冠,厌闻清淡,对之睡寐,见我家兄,莫不惊视。钱之所然,吉无不利,何必读书,然后富贵!由此论之,谓为神物。无德而尊,无势而热,排金门而入紫闼。危可使安,死可使活,贵可使贱,生可使杀。是故忿争非钱不胜,幽滞非钱不拔,怨雠非钱不解,令问非钱不发。洛中朱衣,当途之士,爱我家兄,皆无已时。执我之手,抱我终始,不计优劣,不论年纪,宾客辐辏,门常如市。谚曰:‘钱无耳,可使鬼。’凡今之人,惟钱而已。故曰:‘军无财,士不来;军无赏,士不往。’仕无中人,不如归田;虽有中人,而无家兄,不异无翼而欲飞,无足而欲行。”
  客拊掌而曰:“至矣斯言。钱能通神,予识之矣。”
  
钱 铭
  内方而外圆,人之所以为人也,即钱之所以为钱也,而今日不然。
  
咏 钱
  东手接来西手去,别时容易见时难。一钱逼死英雄汉,多少旁人冷眼看。
  
巳部 
  
文人岂有此理
  文人向以酸臭著称,其“酸”可能被视为清高,所以有不知耻的文人常自诩“才高八斗,恃才傲物”。
  但文人又历来受人尊敬,曾有书法家在酒店墙壁上写字,观者如潮,扔过来的铜钱淹过了脚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