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之诗人所遇有常变盛衰,而皆思同出于正也云尔。此立敎之大义也。若惟欲学者求性情之正,则夫子口诵诗可矣。
志学章最为难解,葢以夫子自述进德之序,而其语又为弟子所共闻,非揆之全经而无少刺谬,未可云得其立言之体也。窃以论语考之,夫子之自居者,曰忠信,曰好古敏求,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。圣与仁,则曰吾岂敢。躳行君子,犹曰未之有得。若斯之类,闻者以为圣人之谦德,而夫子则皆自道其实,岂至此章而立言遂有异乎?乃注家于不惑以后率多高远之论,如知天命则曰知天命之终始,耳顺则曰耳闻其言而知其微旨,朱注以天命为天道之流行,而赋于物者;
以耳顺为不思而得,以不踰矩为不勉而中,此其为说,孰谓不足以知圣人?而视夫子所以自居者,则大有径庭矣。然则何说?曰:圣人之去学者,固未可以倍蓗论。然其所为之事,则一而已,礼乐仁义是也。始以之为志,而终身以之为矩,与学者无以异也。修身则道立,尊贤则不惑,立与不惑,学者之所可至也。知命而后可以为君子[命谓穷逹之分,见孔注],知言而后可以知人[此耳顺正解],知命与耳顺,亦学者之所可几及也,不踰矩则敦乎仁之谓也。
此数端下学,由是上达,由是配以岁月之先后,虽所进各有其序,要以明其自强不息之心,以见道之无穷,而学之不可以已也。登山而愈见天之高,涉海而愈见水之大,以圣人自谓已至于圣者固非,以圣人为有谦词者,亦非也。故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,与此章并为圣人之实录,而勉人之意见于言表。后儒以为但为学者立法,是圣人已自处于圣之极至矣。
耳顺者知言以知人之功,其事不易。故论语以之殿后。孟子自谓知言,而不许他人推而上之,则知人则哲,惟帝其难之矣。初学亦可留心。积久而后至此。故序于六十,朱注以不思而得为训,误中之误也。或疑夫子之荅孟懿子近于隠语,不知夫子曰无违者,教以无违事亲之礼,原主于礼而言也。然仅曰事亲之礼,安知懿子不求诸温凊定省问寝视膳之节文乎?则为未逹于夫子之旨矣。故复因樊迟以申其说,而明所谓礼,有大于此者也。前之所荅,微觉浑涵。
因朱注以理代礼,而遂成隠语耳。实则论语言礼而不言理也。
观人之法,须合始终久暂而后备,以者,偶然之所为也。其人有所为而偶出于善,则常时所行必违而去之。由者所常行也,其或外有邀慕而勉于为善,非出于本心之诚,则久而必衰,安心之诚然者也?合此三者,则其人之善恶诚伪,不可得而掩矣。由卽莫由斯道,与民可使由之由,朱注谓意所从来。按往古经书由字,训行者多,而训从来者少。且圣人见人为善,方欲勉之,以至于安。若事必问其所从来之意,是阻天下以向善之端,非圣人与人为善之心也。
故解春秋者谓有诛意之法,皆大谬不然。春秋所诛乃乱贼所为之事耳。宋督先有无君之心,而后动于恶,以其先杀孔父而夺其妻也。朱子之论太苛,不能无疑。然则察其所安何谓也?曰为善而终不免于近名,则非诚于为善可知矣。于其终而方以是察之,非圣人待人之厚哉。
春秋之世,未有杨墨,老耼虽生于孔子之前,而其学则与邹衍惠施庄周公孙龙之属并兴于战国,皆非论语之所谓异端也。至若佞人利口乡原,则人类中之不正者,圣人固尝恶之,而亦不得谓之异端。又中庸曰:素隐行怪,后世有述焉。注云:身向幽隠而行诡异之行,以作后世之名,若许由洗耳之类是也。此虽圣人所不为,而欲谓之异端,似亦未当。且攻之为言,以彼实有其物与其事也;害之为言,以其有累于吾之所当攻与当务也。自来笺注未能明着其义,善乎何平叔之解子夏之言也,曰:小道谓异端。
夫小道卽百家众技,朱子释以农圃医卜之流是也。上古圣人分道之绪余,以备物致用而利天下,若自尧舜以后,则道有统学有宗,儒者之业,惟在经纬天地、纲纪人物,其用则内圣外王,其本则道德仁义,其事则诗书礼乐,为之者日不暇给,彼百家众技虽有可观,而儒者视之则皆命曰小道,而不足以为学矣。故樊迟请学稼学圃,而夫子斥以小人,又曰:人而无恒,不可以作巫医。葢贱之也。则信乎小道之卽异端,而后儒以杨墨佛老当之者,失入之论也。
夫子以世人致力于小道,则必为大道正学之害,而言此以救之。若彼以杨墨佛老为可攻者,其于二帝三王之道,不共天下不同中国,非圣无法,舍其诛殛之罪,而仅以为有害,则斯言也不且几于失出乎?
左旋